【戚顾】花

#短,完结

桌上放着二两牛肉和一壶上好的女儿红。 

一个浓眉大眼的年青人正在往自己的碗里倒酒。 

酒还没沾口,突听得有人叫他的名字。 

“大当家的。” 

戚少商回过头。 

叫他的人是连云寨的八当家。 

此人虽然长得魁梧,却生了个木鱼脑袋。耿直是耿直,但是个不懂得变通的粗汉子。 

戚少商皱眉,他很讨厌别人打断他的酒兴。 

“你就这么让息城主走了吗?” 

那他还能怎么办,跪下来恳请她不要走吗?

注定是得不到息红泪了…… 

戚少商叹口气,他白白地让江湖第一美女等了他那么多年。她不能原谅他,这也该是他的过错。再说,郝连爱她,比戚少商更爱。戚少商少了息红泪不打紧,郝连若失去了息红泪,怕是要和别人拼命。 

戚少商记得郝连的惊艳一枪。他在江湖上闯荡了那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瑰丽的枪法。 

“那么……那么你要去找铁二爷吗?” 

这个老八,才受了别人多少恩惠。居然管那个男人叫铁二爷了。 

戚少商承认铁手是个英雄,可承认归承认,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却是另外一回事。 

想到铁手,也就不由地让人想到傅晚晴,想到傅晚晴就又不得不想到那个人。 

戚少商现在不太想提到那个人,可决定不想了,偏偏又因为杂七杂八的人而想起来。

郁闷地喝了口酒,实在是没有味道。这个时候,便让人怀念起那个风沙相伴的旗亭酒肆。在偏远的地方,旗亭酒肆好歹是个能让人歇脚的地方。虽说比不起京城的大客栈,倒也有其独特的地方。 

一壶能刺痛喉咙的炮打灯,一盆醉死人不偿命的杜鹃醉鱼。 

当年和息红泪定情的地方就是旗亭酒肆,他坐在那里看着夕阳的余光,息红泪就坐在他对面。 

夕阳衬得她的脸红润润的,很是可爱。 

那个时候,他真的很想娶她,想将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都给她。 

和那个人的相遇也是在旗亭酒肆,大约也是傍晚时分。 

他在和吝啬的高掌柜讨价还价,只见得一个书生从楼下缓缓走了上来。 

这个文弱的书生,看人的眼睛是直勾勾的。 

在这个风沙弥漫的地方,戚少商和他一起喝酒,谈自己心爱的女人。 

“沙漠真是个干旱的地方。” 

“连朵花都看不到。” 

“你找到自己的花了吗?” 

戚少商微笑,“我找到了江湖第一美女。” 

顾惜朝抚上他抵押在这里的琴,“她一定是你想珍惜一辈子的人。” 

顾惜朝的琴声带着丝苦涩,仿佛是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境地。他说他的心目中也有一个江湖第一美女。 

戚少商觉得他是个义气相投的人,他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顾惜朝,因此将自己连云寨第一当家的位子拱手让给了他。 

戚少商轻易地信任了顾惜朝,而顾惜朝以最快的速度背叛了他。 

“你以为我会稀罕区区一个连云寨吗?” 

他望向他的眼,眸子里尽是杀意。 

“大当家的。” 

老八唤他。 

戚少商好容易从往事中抽身出来,他开始有点害怕,他怕的不是别的,而是顾惜朝。原来,要忘记一个人是那么地困难。 

“那,我们以后……” 

“老八,没有以后了。” 

戚少商的剑拔了出来。 

用镖的是个好手,丝毫没露出半点杀气。 

“阁下何必藏头露尾的。” 

“戚少商不愧是戚少商。” 

从房梁上跳下来一个青衣男人,男人有张俊俏的脸。怕是被依香橼的姑娘见了,八不得拉住不放的人。 

“戚兄可曾听过杀惜大会?” 

“不曾。” 

“虽说戚兄放了顾惜朝,可江湖上的人放不了他。听说曹落应拿下了那个贼子,定在八月十五召开杀惜大会。” 

戚少商嘴里的酒越喝越没有味道,偏偏老八还在一旁痛快地说,“大当家的,总算有人要替你出口恶气了。” 

戚少商拱手,“谢谢这位小兄弟告知,戚某还有点事,先行告辞。” 

待戚少商离开后,男人咋了一声,“这个戚少商,好不知趣。” 

老八在外面驾着马车,嘴巴还不停地唠叨刚才的事。 

“大当家的,你猜刚才那是谁啊,那么好心地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?” 

怕是和曹落应有关系的人,金车公子曹落应。据说他的家资可以把半个皇城给买下来。这种传言虽说过分了些,可也足可看出曹落应的财大气粗。 

“老八,去旗亭酒肆一趟。” 

虽然满腹疑惑,老八还是喝了一声。自皇城那次决斗以来,大当家的总像有什么心事似的。是因为息红泪的离开?晚晴的死?

不管是哪个,老八都没有十足的把握。当初大当家放过顾惜朝的时候,他懊恼了好一阵子。顾惜朝不值得他杀,那分明像是个借口,像是大当家要故意放过那个顾惜朝。也许真的是故意,瞧顾惜朝那样,怕是已疯了一半。 

到旗亭酒肆已是入夜,老八把马车安顿好后,就要去厨房。没想到,戚少商也跟了过来。 

在摸到那空了的酒坛子时,戚少商愣住了。 

那里面似乎刻了什么东西,戚少商抱了坛子去了里屋,将油灯点亮。 

在那坛子里刻着当年他和顾惜朝喝酒的时辰,这是谁刻下的呢?为什么要刻下呢?戚少商一时间也猜不透,会是顾惜朝吗?那个时候的顾惜朝,能想到的只是杀他而已。

老八在听到刺耳的声音后冲进了戚少商的房间。 

“大当家的,好端端地砸酒坛子干什么?” 

“没,只是刚才想些事情,不小心罢了。” 

他骗了老八,他想忘记顾惜朝。 

想要忘记一个人,最好不要再去想和他有关联的一切,可戚少商偏偏来到这旗亭酒肆。他给自己借口,他是来想念息红泪的。 

“大当家的,吃饭了。” 

他随意哦了一声,吹熄了油灯。 

“菜还对大当家的胃口吧?” 

“可以。” 

戚少商扒了几口饭后,对老八说,“明儿起,你就不要跟着我了。” 

老八一时傻了眼,“大当家的,我知道这几天你心里不好受,可你也犯不着把我给赶走吧。想当年我们几个出生入死,说好有难同当,有福同享的。” 

“老八!”戚少商喝止了他的抱怨。 

“我打算去找铁手,我要去当官差。” 

“你去当官差,我也去做官差。” 

“瞧你那莽撞脾气,跟了去只会碍手碍脚!” 

戚少商不由他分说,下定决心似的撂下那句话。 

“大当家,你变了……” 

一顿饭,吃得两个人都很沉闷。 

那天晚上,戚少商做了个梦,梦见顾惜朝被绑着。很多人在叫,要向他索命,每个人都拿着刀和剑。每喊一下,就往他身上劈一下。他血淋淋地瞪着戚少商,那双眼睛说不出是恨还是怨。 

戚少商一下醒了,他捂住了自己的脸。他不想让老八看到他这副懦弱的摸样。 

他忘不了顾惜朝,他想去救他。明明是将自己追到无路可退,逼迫着所有人为他舍命的男人,戚少商却还是要去救他。并不是因为晚晴的哀求他才放过顾惜朝,戚少商心里最清楚。 

第二天早上,就不见了老八的踪影。 

走了,也好…… 

戚少商为自己温酒,风偶尔透过缝隙吹进来。干涩地鼓动着他的腮帮子。 

在这大漠,找取水源是件困难的事。找到一朵花,也是件极不易的事。 

他还记得顾惜朝那天回来时,心情显得很兴奋。他邀请他喝酒,他就着瓶口顺口喝下。 

“我发现了那朵花,就开在那个悬崖边上。” 

他像个小孩子一样,激动地对戚少商说着。 

戚少商喜欢息红泪,因为她别样的美丽,她的温柔以及可爱,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爱上别人了。可是,戚少商发现自己错了。他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忘记了夕阳下息红泪微红的脸,他向天发誓要让她幸福的话。 

他曾经固执地想留在那个叫顾惜朝的男人身边,他确实想得到他。 

离八月十五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,戚少商不想再走动,决定继续呆在旗亭酒肆。 

白天的时候,看看沙漠变幻的风景。晚上的时候,盯着油灯想些莫明的事情。时间就这样一秒一秒地过去,这个江湖仿佛只有这旗亭酒肆。戚少商安逸地度过每一天,直到那个晚上。 

有人潜入了他的房间,带着死危险的气味。戚少商故作没有发现,坐到桌边。 

一枚梅花大小的飞镖从窗外迅猛地射了进来,小巧的梅花镖,似乎是女人用的。 

飞镖略过了戚少商的脸颊,擦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。几缕短发随着鲜血掉落到地上。 

戚少商听到了笑声。 

“戚少商,你果然是条汉子。居然在桌前纹丝未动。” 

戚少商记得这声音,是在房梁上偷窥过他的青衣男子。 

“这位兄弟,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?” 

只见一道青色的影子滑过,男人已经站到了戚少商的面前。 

“戚兄,好久不见。离杀惜大会还有六天的光景,戚兄难道不去吗?” 

“要去的话,我自然会去,不劳阁下费心。” 

男人微微一笑,“戚兄还真不知情理。我是好意提醒戚兄,反倒惹得戚兄讨厌了。” 

戚少商回话,“金车公子曹落应是个商人,利益高于一切。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招惹江湖上的事,这于他,根本一点好处都没有。” 

男人坐到戚少商对面,油灯刹时照亮了他的眼睛。他有双阴沉的眼睛,深刻地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,要把所有的一切都葬送进去。 

“我是我家公子的仆人,贱名韶字。” 

他讲话很是客气,表情也带着几分恭敬,一副文弱书生的摸样。但戚少商知晓他用镖的技法,他不单单只是一个仆人那么简单。 

“我家公子命我光发英雄帖,请戚兄到时一定呀哦大驾光临。” 

韶字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印着梅花印记的大红帖子,默默地放在了戚少商跟前。 

“就此打扰戚兄,请莫见怪。” 

男人走了,只留下了那只隐约带着点寒气的梅花镖。 

对戚少商来说,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,甚至于那个富甲天下的金车公子,他也没有兴趣。戚少商只是在等待,等待着和顾惜朝见面。然而,看到顾惜朝后,他又该对他说些什么呢? 

在去行云庄的一路上,戚少商都被人跟踪着,似乎知道对方的来意,戚少商并不以为意。对于慢慢迫近的时间和地点,他觉得心口似乎要被揪紧了。 

曹落应亲自出来迎接他,还将他领到了上房。 

“怎么没看到你家那位光发英雄贴的仆人?” 

戚少商一问,曹落应尴尬地摸摸头回答,“他此刻在外面奔走,我也不得而知。” 

戚少商只轻轻地恩了一声,这庭院内的树木错落地分外有致,最特别的或许就是在茂密的绿叶中所冒出的花朵。那是和血有着同样色彩的花,触目得让人印象深刻。 

行云庄来了不少江湖人,有戚少商认识的,也有不认识的。他们各自处世和态度也不同,戚少商只做冷眼旁观者。 

他向曹落应打听关押顾惜朝的地方,曹落应却一直和他打马虎眼,搪塞着不肯告诉戚少商。 

戚少商直觉得有点恼了,拿出了骇人的气势。曹落应被吓得倒退了几步,微张着口说,“是……是他……让我……” 

“哎呀,这不是戚兄吗?” 

话音刚落,韶字便从前庭走了过来。他步态轻盈,走过戚少商身边时,只觉察到一股梅花的香气。 

“戚兄是何时来的?” 

韶字没有理会曹落应,倒直接和戚少商套起了近乎。 

“我想见顾惜朝。” 

“戚兄,你何必为难我?” 

“我要见他。” 

戚少商的话坠地有声,韶字露出为难的样子。腾地扭头对曹落应说,“公子,你看如何?” 

曹落应回道,“既然是戚少商要见,我们……也没什么好推辞的吧?” 

自那天后,这是戚少商第一次见到顾惜朝。他略微低着头,身体被长长的铁链捆绑着,头发散乱得帖在肩膀上。 

“顾惜朝。” 

此刻没有旁人,戚少商轻声叫他。 

顾惜朝慢慢抬起头,在看到是戚少商时,他自嘲地问,“连你也来参加这个杀惜大会吗?” 

“是谁把你抓到这里来的?” 

“我不知道,好象是一个穿着青衣的男人。” 

语毕,两个人都沉默起来。 

“我不会让旁人杀你的。” 

顾惜朝侧过脸去,“为什么你要说这样的话。你从以前便是如此,总是说些让我扫兴的话。” 

“顾惜朝,难道你想死吗!”戚少商高声问道。 

“我想死。”他冷冷地回答。 

“死了就可以见到她了么?” 

顾惜朝有过深爱的女人,那个对他来说,是这世界上唯一想要给予幸福的对象,清丽不可方物的女子。 

“我不要见她!我不要见她!” 

顾惜朝忽然大叫起来,像是被什么恐惧所紧紧抓获一般。 

“你难道要我这个样子去见她吗?” 

他再没问过他什么。 

从地牢出来后,韶字迎面问他,“怎样,看到你过去的仇人是什么滋味。” 

戚少商不语。 

“怎么,好象很心痛,很舍不得似的。” 

这个男人的眼睛,始终是那么锐利,好象对于任何事情都了如指掌。相见的第一面,这个男人大概已经看穿了他吧。 

“为什么你知道?” 

“因为我和你一样。我想杀了某个人,每次看到他窝囊的样子我就讨厌得要死,可每次我都不忍心杀他。” 

那个所谓的曹落应,多半是个扶不起的阿斗。韶字虽然是一介仆人,但在行云庄有着绝对的权利。再傻的人都看地出,没有韶字的帮忙,曹落应哪有今天的风光。 

“为什么不忍心杀他?” 

“为什么?”韶字顿了顿,“大概是他太傻的缘故,因为他实在太傻了,所以觉得杀了他也没有那个价值。” 

话音刚落,就听到曹落应叫着韶字的名字。那声音发着颤,带着明显的不安。 

“为什么我狠不下这个心呢?” 

为什么狠不下心杀顾惜朝呢?欺骗他,背叛他,对于这样的人,他有什么理由放过他。唯一的理由只有他对他有情,他舍不得杀他,他还没得到他。 

在八月十五那天的早上,有人向曹落应禀告,地牢里已经空无一人了。 

曹落应的脸顿时绿了一半,他急忙向韶字投去求救的目光。 

“放心吧,江湖上的没有人会看轻你。只不过是一个顾惜朝罢了,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来提高行云庄的地位的。” 

听到韶字的话,曹落应总算缓了口气。他靠近韶字的身边,看到韶字那张冷峻的脸。 

他吸了口气,“韶字,为什么你要那么帮我呢?我其实……其实是个很无用的男人。” 

为什么?又一个来问他为什么的人。 

韶字抬起头,“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你吧。” 

一旦把话说出口,韶字才开始后悔。他瞧着曹落应的眼神闪烁着,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 

戚少商抱着顾惜朝骑在马背上,他们已经赶了一个晚上的路。因为夜露太重的缘故,他担心地一直低头看怀里的顾惜朝。听到他心脏的跳动声,清晰的喘气声,戚少商不由得又加重了力道。 

“我们去哪?” 

“回沙漠!回旗亭酒肆!” 

戚少商大声地回答。 

“我们还回的去吗?”顾惜朝幽幽地问。 

“可以,只要你想。” 

戚少商真的把他带回了旗亭酒肆,在那间破落的屋子里。 

“想吃点什么吗?” 

“我想喝酒。” 

戚少商搬了两坛子酒,他们没有用杯子,直接对嘴灌下。 

“那坛子里的字是你刻的吗?” 

顾惜朝没有否认,但也没有承认。 

“那个时候……” 

“那个时候……”顾惜朝抬起头,“我为了晚晴要杀你。” 

“你想要权势,你想杀了我来得到你想要的。” 

“是,我想要的。结果,我什么都失去了。” 

“至少你还有我。” 

顾惜朝看着他,讶异地问,“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。” 

“你应该知道。” 

他早就该知道。 

刺痛喉咙的酒水蜿蜒着滑进了顾惜朝的嘴里,也许是这酒水太呛人了。他觉得眼睛开始泛酸。 

“顾惜朝,和我一起活下去吧。” 

他答应了戚少商。 

那天,他们一起看着沙漠的景致。然后,顾惜朝发现了一朵白花。 

戚少商握住了他的手说,“只有活下去才能发现有趣的事,就好象你发现了这朵花,而我发现了你一样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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